清晨的早高峰里，外卖骑手为了不被系统扣罚一路飞奔；深夜的街头，网约车司机揉着酸痛的腰，盯着迟迟不派单的屏幕。曾经，时间自由、多劳多得的承诺吸引了无数人投身其中；如今，单价下滑、订单内卷，每天跑满十二个小时，还要发愁下个月的社保交不交得上。 很坏的消息：中国2亿灵活就业者们面临的很严峻问题，已经到来。这个问题，不只是收入在下降，更是一大群人老了以后靠什么生活。 有两位社会学者，用最“笨”的办法研究过这群人。一位是中央财经大学的庄家炽，他读博期间在北京当了一段时间快递员；另一位是中国农业大学的陈龙，他亲自去送过外卖。 为了看清不稳定就业者的处境，研究者曾亲自送快递、开网约车，也长期进入外卖行业做田野调查。最深的隐忧，就藏在这些日常工作里。 庄家炽回忆，当初选择研究快递员，是因为看到北大校门外摆摊送快递的小哥越来越多，而学界对这个群体的关注还很少，往往是从管理者的角度自上而下地看待他们，很少有人深入到他们具体的劳动和生活里去。他索性自己去当快递员。 在社会学一百多年的历史中，许多经典研究都是研究者亲自深入一线、和研究对象同吃同住同劳动得来的。有人好奇地问他：北大的博士，快递有什么好研究的？ 可恰恰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东西，最容易被忽略。比如，送快递最重要的竟然不是物流本身，而是和小区物业、保安、公司前台打交道，这是他自己干过以后才发现的。 讨论的引子，是2025年以来京东、美团、淘宝闪购（原饿了么）等平台相继推出骑手社保保障措施。京东为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，美团、淘宝闪购则通过社保补贴等方式推动骑手参保。 京东随后从2025年3月起为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，连个人应缴部分也由京东承担，等于将了美团一军。但问题随之而来。 如果京东给全职骑手缴五险一金，是建立在明确劳动关系、签订劳动合同的基础上，那么美团、饿了么上百万的骑手，是不是也要和平台直接签劳动合同？陈龙认为这不太现实。 一旦骑手被要求注册成个体户，劳务公司就可能试图将双方关系包装成平等的民事合作关系，以规避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规定的责任。不过，法律认定看的是实际用工关系，只要存在支配性劳动管理，即使骑手注册了个体户，仍可依法认定劳动关系。 在他看来，京东这样做没有问题，因为它是一点点招募全职骑手，招一两万人都可以承受；可美团有一百多万骑手，下面还有大量加盟商、代理商，照搬京东的做法行不通。劳动关系还没理清，直接跳到社保这一步，从法律上说也不太合适。 更让人意外的是，真和骑手聊下来，会发现很多人并不愿意交社保。一是收入在下降，本来就比以前挣得少，再扣一笔钱更舍不得；二是担心现在交的钱，老了能不能拿回来。 很多骑手可能在北京干七八年，又去上海干两三年，老了还要回老家。按照现行政策，不同城市缴纳的职工养老保险可以跨省转移接续，缴费年限累计计算，可很多骑手对转移手续、待遇领取地和退休条件仍不清楚，担心老了能不能顺利领到养老金。所以很多人更愿意落袋为安，把钱拿在手里。 平台在他看来也是被商业竞争“架”上来的，本意未必愿意；第三方劳务公司、加盟商更不愿意，因为这意味着用工成本上升。几方主体都不太情愿，事情就很难推。 庄家炽则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。交社保增加企业负担，企业从根本利益上说不会太情愿；劳动者的态度也很复杂。 所以背后一定是国家，尤其是人社部门在积极推动。他认为，这恰恰说明国家看得比较远。为什么这么说？ 因为今天的骑手和快递员，很多已经是第二代、第三代甚至第四代农民工。他们和第一代农民工最大的不同在于：很多人在农村已经没有土地，有的干脆就出生在城镇，是三四线、四五线城市的城镇户口。 第一代农民工改革开放后到沿海打工，攒了钱回老家盖房，老家还有地，就算没有完整的社会保障，靠老家的房和地，养老也大致过得去。可新一代没有地、也未必有房，很多人现在挣多少花多少，甚至超前消费。 等到他们五六十岁、干不动了的时候，没有地、没有房、没有社保，就会面临老无所依、老无所养的局面。这不是几万、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的问题。 官方公布的灵活就业人员规模约有两亿人，哪怕只有二十分之一陷入这种境地，就是一千万人，那将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。所以庄家炽认为，现在推动这件事意义重大，必须去做。 可这件事为什么这么难？他的看法是：这是在用一种非常灵活的用工关系，去对接一种相对僵化、固定的权利义务关系。 劳动者可能今天干、明天不干，今天在这里干、明天去别处干；可社保是一种非常稳定的关系，要持续缴费、累计年限，还涉及待遇领取地等问题。如今职工养老保险已经可以跨省转移接续，线上线下全国通办，但现有的社保管理体制要完全适应这种高度灵活的就业方式，仍然存在不少难题。 他还提出一个问题：为什么这次是外卖骑手，而不是快递员？快递行业分直营制和加盟制两种。 顺丰、京东这类直营制企业，站点都隶属于总公司，快递员一般和公司签劳动合同，
